作者：华略美国研究中心
来源：上海华略智库（ID:HUALUETT）
2025年10月，面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发达国家对我国“芯片”等领域的贸易制裁和技术封锁，中国正式打出“稀土牌”，宣布对含有中国成分的部分境外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全产业链出口管制。短短八个月，这一战略已经取得了明显成效，美西方对我贸易制裁、芯片制裁已经展露疲态，无力维持高强度的胁迫与管制措施。稀土管控已开始产生重大地缘政治意义，对全球高科技制造业乃至整个半导体产业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牢牢掌握关键材料话语权之余，面对美西方力求降低稀土材料对中国依赖的抱团应对，我们也应深度思考中国稀土行业的阶段性优势能维持多久，潜在的长期挑战有哪些，以更好应对美西方在这一领域的长期竞争。本文尝试对这一话题展开深入分析与探讨。
图：元素周期表中的镧系元素和钪、钇共十七种金属元素的总称为“稀土”（上图蓝框所示）
2026年中美元首五月峰会之后，美国及其盟国在稀土问题上仅取得了极小的成果。
1.美国仅得到了“承诺”，而非“解决方案”
峰会召开前，美西方科技行业曾寄望于达成正式协议或彻底取消中国的出口管制，但这些愿望并未实现。白宫宣布，中方承诺“解决美方关切”，即针对钇、钪、钕等关键稀土的短缺问题采取措施。然而，双方并未签署正式协议或具有约束力的框架文件，中国的出口管理体制基本未变，受出口管制限制的重稀土，如钇、镝和铽的出口量仅为限制措施实施前水平的40%至50%。
2.近期对日的出口管制，展现了我国稀土外交主动权
我国实质性具备切断重稀土元素（如镝和铽）及关键永磁体材料对日等发达国家供应的能力。日本作为全球第二大稀土永磁体生产国，其稀土原材料供应链约70%依赖中国，在重稀土方面这一比例更是高达99%以上。这些材料对于生产电动汽车（EV）和风力涡轮机所需的高性能磁体至关重要，TDK和信越化学（Shin-Etsu Chemical）等企业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
我国对日出台稀土出口管制措施后，日本政府不得不动用战略储备，并大力资助替代供应商，如澳大利亚的莱纳斯稀土公司（Lynas Rare Earths），该公司近期已成为中国以外首家实现铽和镝分离生产的商业企业。然而，要完全摆脱对中国供应的依赖，仍需数年时间。这很可能放缓日本在上述领域的科技进展，从而沉重打击日本对华不友好的右翼政界。
图源：新华社（记者 丁林 摄）
在5月元首峰会期间，特朗普强调了对华“贸易休战”措施的重要性，实际上承认了美国短期内无力实现对华脱钩断链，只能被动接受“选择性相互依赖”这一中美贸易的新常态。
这一新常态的特点，是中美均接受非敏感领域的贸易协议，例如中国承诺每年购买价值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和波音飞机，但在关键技术和矿产领域，两国仍处于战略冷战状态。
中国在稀土开采（约占全球产量的60%）和加工（近90%）方面的主导地位，是应对美国半导体及国防技术限制的最有力筹码。自出口管制实施以来，对航空航天和半导体行业至关重要的钇（yttrium）价格上涨了约15倍。这表明，中国的稀土战略有能力对美军事及科技领域造成实质性的冲击。
与此相对应的是，美国及其盟国无力对此采取任何激进的贸易报复措施，因为其自身在稀土供应链方面的处境过于脆弱。如果美国此时试图进一步报复，将面临两大严峻障碍：
首先，关键稀土元素供应链的极度脆弱性。最新海关数据显示，美国对中国的依赖程度远超永磁体这一领域。目前，美国在航空航天及国防系统不可或缺的钇（yttrium）方面，完全（100%）依赖从中国进口。
此外，美国吸纳了中国约64%的氧化镧全球出口量——这是一种关键催化剂，被美国炼油厂用于将原油转化为汽油及军用喷气燃料。若中方为回应美国的报复而彻底切断这些供应，将重创美国的国防制造业，并导致国内燃料价格飙升。
其次，美国的筹码正在耗尽。特朗普政府的主要手段一直是关税，但这一筹码的效力正在减弱。美国最高法院近期推翻了总统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授权实施的部分关税措施；加之美国目前正深陷与伊朗的持久冲突之中，华盛顿的地缘政治应对能力已捉襟见肘。
图：美国国防部所在地五角大楼，来源：新华社
上述情况给美国政府、军方带来了巨大震动。除了智能化产品可能因这些禁运措施而面临成本上升或产品发布推迟之外，美国防工业还面临着更为严峻的威胁，尖端军事装备的生产线可能因此陷入彻底停摆，这将成为美国军方不可承受的“阿克琉斯之踵”。
（一）对美西方芯片制造业的冲击
全球芯片制造业除了高度依赖硅，其前沿技术还对以下材料具有（对华）依赖性需求：
1.镓（中国控制着全球98%的供应）：用于制造氮化镓（GaN）和砷化镓（GaAs）。与硅相比，这些化合物能够承受更高的电压，且开关速度快得多。每一部5G手机、快速充电器以及现代军用雷达系统都离不开镓。
2.锗（中国控制着全球60%的供应）：是制造高速晶体管、光纤电缆和红外光学设备（如夜视仪和热成像仪）不可或缺的材料。在中国最初几轮限制措施实施后，锗价格急剧飙升——随着中国出口量降至近乎零，欧洲市场的锗价飙升了400%。尽管一些暂时的缓和局面促成了贸易的少量恢复，但针对这些材料的禁运法律框架依然完全有效。
（二）对美西方国防工业的挑战
现代战争完全依赖于精确度、自动化技术和先进电子设备——而这一切几乎都离不开中国的稀土资源。中国的稀土战略直接波及了美国的各种前线防御系统。由于中国禁止15家美国主要国防与航空航天企业获取其军民两用物资，采购制造先进武器所需的关键矿物已演变成一场物流噩梦。
制表：华略美国研究中心
如果中国切断加工渠道或拒绝回运精炼磁体，美军将难以制造以下关键装备：
（1）战斧巡航导弹的制导系统； （2）雷达阵列所需的电动起动发电机； （3）防止F-35战机在超音速飞行时过热的组件。
令美西方国防工业界尤为不安的是，中国于去年底推出了一项监管工具，其运作模式与华盛顿自身的“外国直接产品规则”如出一辙。根据该机制，凡是含有哪怕仅0.1%中国产重稀土成分的产品——无论产自世界何处——北京均主张对其拥有管辖权。
这意味着，如果一家欧洲或日本的航空航天分包商在为美国国防承包商制造零部件时使用了微量的中国产镝，该公司就必须获得北京颁发的正式许可。尽管美中双方已达成临时休战协议，将这些涉及全球范围的管辖规则的实际执行暂停至2026年11月下旬，但相关的法律框架依然完全有效。
这就像是一把上了膛、直指五角大楼全球供应商网络的枪，迫使美国国防工业基础不得不与时间赛跑，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加工设施。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认为美国本土缺乏这些矿物。事实上，美国拥有相当可观的稀土储量，国防部甚至斥资4亿美元，成为美国主要稀土开采企业MP Materials的最大股东。
真正的难题在于加工环节。稀土矿石一旦开采出来，若不经过有毒且复杂的化学分离及“金属化”处理（即将其转化为金属合金和磁体），便毫无用处。由于美国几十年来一直将这些高污染工序外包，几乎所有美国本土开采的矿石仍需运往中国进行加工。
图：MP Materials在加州芒廷帕斯的稀土开采和加工设施，来源：观察者网
（一）美西方应对战略考虑
为了应对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方面的结构性优势，美国及其盟国正在实施一项长期战略，即在稀土行业投入巨资，期望在2030年之后打破中国在稀土领域的垄断地位。这一战略建立在两大支柱之上：
一是“盟友堡垒”。2026年4月，美国与欧盟签署了一项涵盖广泛的关键矿产协议。该协议建立在早先与日本及澳大利亚磋商的基础上，旨在协调应对中国的出口管制措施，共享供应链数据，并着手建立盟友间的关键矿产联合储备，以抵御未来的禁运风险。
二是大力推行国内补贴。2026年6月，美国众议院通过了《主导地位法案》（DOMINANCE Act），议员们还提出了《磁体价值链支持法案》。这些举措调动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设定了价格下限（例如针对特定材料设定每公斤110美元的底价），并提供政府担保的采购合同，以此人为支撑起涵盖分离、金属化及磁体制造环节的本土供应链。其目标是使美国开采的稀土不再运往中国进行加工。
在此基础上，美政府制定的战略路线图如下：
第一阶段：初步突破（2026年年中）。中国以外地区开始出现首批重稀土商业化产品。例如，莱纳斯稀土公司（Lynas Rare Earths）利用澳大利亚原料，在其马来西亚工厂已经成功生产出了商业级氧化镝。
第二阶段：从试点向商业化过渡（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这是关键的攻坚期。REEtec公司位于挪威Herøya的商业工厂以及Ucore公司位于路易斯安那州的“战略金属综合体”（Strategic Metals Complex）正按计划推进其替代性化学处理产线的投产，尽管这些设施初期的产能仅能满足全球市场需求的一小部分。
第三阶段：真正的产业成熟（2028年至2029年）。一些资金雄厚的大型项目——如澳大利亚伊卢卡资源公司（Iluka Resources）耗资12.5亿美元建设的精炼厂，以及沙特阿拉伯与美国国防部合作建立的加工中心——预计将在2028年或2029年达到全面商业化生产能力。
图：2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内阁会议。来源：新华社（视频截图）
（二）关键稀土项目应对策略
1. 重稀土：镝（Dy）与铽（Tb）
这些元素对于提升永磁体的耐热性至关重要，而耐热性又是F-35战斗机发动机、巡航导弹及电动汽车（EV）动力总成不可或缺的特性。为此，美西方国家已经着手推动以下重大稀土项目：
（1）澳大利亚中游产业枢纽：以生产出商业规模的分离态氧化镝为代表，澳大利亚已成为中国以外重稀土供应体系的基石合作伙伴。 （2）精炼设施融资：澳大利亚政府向伊卢卡资源公司（Iluka Resources）提供12.5亿美元贷款支持，用于建设大型重稀土精炼厂，旨在为盟国制造业提供供应保障。 （3）美国基础设施建设：美国五角大楼向MP Materials公司提供了一笔1.5亿美元的国防贷款，用于在其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芒廷帕斯（Mountain Pass）工厂直接建立重稀土元素分离能力。
2. 航空航天领域的脆弱环节：钇（Y）与钪（Sc）
钇是激光系统、喷气发动机热障涂层及先进半导体制造中不可或缺的材料。长期以来，美国在钇的供应上完全依赖中国进口。中国大幅削减出口导致钇价格飙升，迫使美国数家航空航天防务设施一度暂停生产。为摆脱对华依赖，美西方国家推动的主要项目如下：
（1）先进分离技术——传统分离工艺因毒性大、效率低而难以满足西方的环保标准。为加快提取进程，美国能源部与爱达荷国家实验室（INL）联手私营企业，在“羊溪”（Sheep Creek）等国内矿床开展试点项目，应用模块化色谱技术及离子液体溶剂进行提取。 （2）注入储备资金——根据近期立法，美国向“国防储备交易基金”紧急注入20亿美元，专门用于建立钇和钪的多年期实物缓冲储备，以确保防务生产链不致中断。
3. 轻稀土：钕（Nd）与镨（Pr）
这两种元素是电子产品、风力涡轮机和制导武器中所使用的标准“钕铁硼”（NdFeB）永磁体的核心成分。中国控制着全球约94%的磁体制造业务。为此，美西方已采取以下措施：
（1）“磁体产业链”补贴：西方国家意识到，如果将开采出的钕镨矿石运往中国进行磁体制造，那么开采本身便毫无意义。美国实施了《磁体产业链支持法案》，通过税收抵免和设定保底价格（例如每公斤110美元）等措施，支持本土磁体生产。 （2）强制回收规定：欧洲投资银行（EIB）将其针对关键原材料领域的融资规模增加了一倍，旨在实现一项强制性目标：到2030年，通过回收电子废弃物和退役风力涡轮机，满足欧盟25%的磁体金属需求。
4. 半导体相关添加元素：镓 (Ga) 与锗 (Ge)
尽管从技术上讲它们属于“次要金属”而非稀土，但中国对美国市场实施的全面出口禁令，严重冲击了下一代计算机芯片（氮化镓 GaN 和砷化镓 GaAs）以及军事红外光学设备的生产。为此，美国和欧盟正向现有的铝、锌冶炼厂提供巨额补贴，支持其安装专门的提取装置，从而回收此前被当作废料丢弃的镓和锗。
（三）突破性的关键技术
过去四十年来，全球稀土分离的标准工艺一直是溶剂萃取法（SX）。该工艺需要将混合稀土酸液泵入数百甚至数千个相互连接的巨型化工槽中，这些槽内装有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如煤油）和磷系萃取剂。由于相邻稀土元素的原子尺寸几乎完全相同，必须反复进行混合与沉降过程，才能最终获得纯度达 99% 的元素。
由于中国已在这一技术领域形成了规模化优势，受限于严格的环保法规以及该工艺所需的巨大物理规模，西方国家难以轻易效仿。因此，美西方国家寄希望于突破性的新技术，旨在彻底摒弃这种槽式作业，转而依靠分子层面的智能机制，例如离子液体和色谱技术：
美西方已经开始系统性瓦解中国在稀土供应领域的优势地位。然而，这一应对战略可能需要等到2030年左右才能取得工业化量产能力。在此之前，我宜妥善运用政策工具，并加速全球布局，以维持比较优势，防范化解美西方在科技领域对我脱钩断链的图谋。
（一）加强海外布局，维持全球稀土供应主导权
多个发展中国家与地区正在规划加强本地稀土资源开发与加工能力。中国宜提前布局，与这些国家商讨稀土合作：
1. 沙特阿拉伯正积极从石油向矿产领域转型，迅速将自身定位为中东和非洲地区的中心加工枢纽。凭借巨大的国内矿产储量（如Jabal Sayid矿床）和雄厚的资金实力，沙特正试图建设本地稀土精炼设施。美国国防部已经计划出资收购一家沙特新建稀土精炼厂49%的股权。中国可以通过“一带一路”战略合作框架，针对性加强与沙特的稀土合作。
2. 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拥有大量尚未开发的稀土和关键矿产储量，并试图成为稀土领域的积极参与者。2026年初，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召开了部长级工作会议，设定了10亿美元的联合投资目标，专门用于关键矿产开发。西方政府和智库正积极拉拢这些国家，将其作为一条互补的供应渠道，以减轻对华依赖。中国有能力发挥地缘与资金优势，深化巩固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稀土合作。
3. 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拥有全球约30%的关键矿产储量，例如马拉维、纳米比亚、坦桑尼亚和乌干达等国。中国可以利用和非洲的传统友好关系和长期战略合作优势，积极抢占矿权先机，从而确保即便原矿在非洲开采，也会立即运往中国进行加工。
4. 巴西拥有大量未勘探区域，还拥有全球数量最多的活跃勘探项目。2026年以来，巴西正明确将美国和欧洲客户作为未来承购协议（offtake agreements）的目标，以实现投资来源的分散化。然而，巴西并未对中国投资展现出排斥或阻挠态度，这给中国企业收购或投资当地稀土资产的机会窗口。
图：巴西首都巴西利亚的城市中轴线和周围部分区域景观。新华社记者 金皓原 摄
（二）针对某些恶意违规境外企业重启域外管辖措施
2026年5月特朗普访华之后，中国为了释放外交善意，已经将稀土域外管辖措施（“0.1%规则”，即任何含有0.1%中国稀土或采用中国加工技术制造的外国产品，均须获得中国颁发的许可证方可出口）冻结至2026年11月。
但如果美西方国家持续升级其针对中国稀土的对抗性政策，并试图限制中国稀土的出口或实施产业链替代措施，中国应考虑保留其稀土域外管辖权，以防止美西方恶意使用中国出口的稀土及其产品。
以下是一些可能与美国国防供应链合作的跨国公司及其对华供应链依赖情况：
（1）Lynas Rare Earths（澳大利亚）与Iluka Resources：其可能参与美在澳大利亚的稀土项目，同时依赖中国特种加工设备、化学试剂或第三方物流服务渠道。 （2）洛克希德·马丁公司（Lockheed Martin），雷神公司（RTX）、波音防务部门（Boeing Defense）和通用动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尽管它们在中国几乎没有直接的商业业务，但它们依赖高度专业化的化合物（例如用于喷气发动机涂层的钇，或用于导弹制导系统的钐钴），而这些材料可能经由多个盟国分包商的供应链从中国进口。 （3）日本和德国生产伺服电机、先进光学器件和工业激光器（这些产品需要镥、钆等受控元素）的企业。这些企业可能成为美国国防产业的上游供应商。 （4）汽车与清洁能源制造商，例如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福特（Ford）和斯特兰蒂斯（Stellantis）。这些企业均需要每年消耗数吨稀土。任何来自中国的收紧措施，都可能让这些公司面临价格风险，并反过来对政界施加压力。
图：“地球”号钻探船，图源：日本海洋开发研究机构
（三）防范我国稀土技术与人才外流
稀土矿的开采相对简单，但将这17种元素分离并提炼成可用金属的过程却极其复杂、具有毒性且成本高昂。目前中国已经拥有全球约90%的稀土冶炼产能，因此掌握了几乎所有相关的专业技术知识。美西方很可能试图以商业咨询等名义获取稀土相关知识与经验，甚至从中国挖稀土冶炼相关人才。我国宜强化管理措施，防范关键技术和人才外流风险。
（四）巩固我在国际市场的稀土定价权
美西方建立稀土矿和冶炼厂需要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投入，因此必须维持稳定且高昂的市场价格，才能证明投资的合理性。即便西方设施克服了技术障碍并开始生产，其在与国家财政为依托的中国产品竞争中仍然很难取得优势。中国有能力承受短期的财务损失，挤压美西方竞争对手的市场空间，确保在稀土领域的长期战略竞争优势。
